第85章 女鬼的同盟13(本世界完) 你是我合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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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州市第一人民醫院, 住院部十七樓特護病房。
冷雨打在玻璃窗上,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。
病房裏安靜得只能聽見各種醫療儀器運轉的滴答聲。
沈以寧躺在病床上,她的頭發已經完全白了。
長期超負荷的透支和免疫系統的徹底崩潰, 病號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。
輸液管裏的透明液體一滴一滴地落下來, 順着針管進入她乾癟的手背靜脈。
三十年。
從三十歲那年在省廳看守所外達成心照不宣的同盟, 到六十歲器官全面衰竭走向生命的終點。
三十年裏, 她們白班和夜班交替。
沈以寧負責在外圍固定證據,排查線索,将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人口販賣鏈條一條條挖出來。
晚上,鐘情接管身體,在臺燈下整理案卷, 撰寫公訴意見, 向最高立法機關遞交一份又一份數據詳實的調研報告。
三十年來, 她們同吃同住,同呼吸共命運。
此時,意識海深處。
金色的秩序符文已經變得十分暗淡, 鐘情的靈魂懸浮在半空, 看着外界那個猶如風中殘燭般的女人。
“心率下降至每分鐘五十, 血氧飽和度百分之八十五,多髒器衰竭進入不可逆的最終階段。”
沈以寧戴着氧氣面罩,眼皮微微動了一下, 沒有力氣睜開, 只是在腦海裏給了一個微弱的回應:“知道了。”
病房牆壁上的液晶電視開着, 聲音調得很低,正在播放午間新聞。這是沈以寧保留了三十年的習慣,只要她醒着,電視就停在新聞頻道。
電視畫面中, 正在播報一起特大跨省拐賣婦女案的二審宣判現場。
新聞主播的聲音穿透了病房裏單調的儀器聲:“今天上午,省高級人民法院對‘7·12’跨省特大拐賣婦女案做出終審宣判。被告人李某、王某等七人拐賣婦女罪名成立,判處死刑及無期徒刑。同時,對于本案中涉及的二十一名收買被拐賣婦女的買方,法院适用最新的《刑法》第二百四十一條,依法認定買賣同罪,對所有買方判處三年以上至十年不等有期徒刑,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産。”
畫面切換到法庭外,一位年輕公訴人正在接受媒體采訪。
“本案能夠對買方市場形成如此嚴厲的打擊,得益于我國近年來在反拐立法上的不斷完善。”年輕公訴人面對鏡頭,語氣中透着崇敬,“這也是雲州市人民檢察院原副檢察長、全國模範公訴人沈以寧同志,用其一生去推動的法治成果。沈檢雖然已經因病退休,但她主導起草的修法議案,她在這座法庭上留下的數百份判決先例,已經成為我們後來者手中最堅固的法律武器。”
沈以寧聽着電視裏的聲音,乾癟的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。
“三十年,值了。”她在意識中說。
“是啊。”鐘情回答,“不僅填補了法律漏洞,還培養出了懂得使用這些法律的後來者。這條路,你鋪到了最後。”
沈以寧感覺眼皮越來越沉,呼吸機送入肺部的氧氣似乎也無法阻擋疲憊與困意。
大腦因為缺氧,開始不受控制地陷入走馬燈般的幻境。
那些堆積如山的案卷,那些法庭上的唇槍舌劍,那些在城中村泥濘小巷裏的追蹤,漸漸從沈以寧的意識中褪去。
視線穿透了三十年的時光,回到了1996年的那個夏天。
雲州市老城區的家屬院,蟬鳴聲在窗外的法國梧桐樹上撕心裂肺地叫着,空氣裏悶熱得沒有一絲風。
八歲的沈以寧站在狹窄昏暗的客廳裏,看着父親把最後幾件衣服塞進黑色的旅行包,拉上拉鏈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防盜門。
門“砰”的一聲關上,震落了門框上的一層牆皮。
幾天後,母親開始在紡織廠連軸轉地倒三班。家裏空蕩蕩的,只有飯桌上的一張字條和用舊瓷碗扣着的冷飯。
沈以寧從那個夏天開始,學會了不哭鬧,學會了自己踩着板凳熱飯,學會了不再向大人伸手要任何東西。因為她看到,母親的雙手已經被機器磨出了厚厚的老繭,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。
九月份開學,小學三年級的第一場數學考試。
沈以寧坐在木頭課桌前,低頭看着卷子上一道算錯的乘法題。她習慣性地伸手去摸文具盒,卻摸了個空。
那塊用了半個學期的橡皮,不知道什麽時候弄丢了。
她翻遍了書包的每一個角落,甚至蹲在地上找遍了課桌周圍的地面,什麽都沒有。
距離交卷還有十分鐘,如果不改掉這道題,她就拿不到一百分。
她用手指蘸了一點口水,試圖在卷子上把那個錯的數字搓掉。紙張本來就薄,被她搓了幾下,直接破了一個洞,露出下面的課桌面。
沈以寧的手僵在了半空,她看着那個破洞,眼眶發酸,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,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她不能告訴媽媽橡皮丢了,一塊新橡皮要五毛錢。
下課鈴響了,試卷被收走。
第二天下午,班主任辦公室。
頭頂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轉着,班主任拿着那張破了一個洞的試卷,眉頭緊鎖地看着站在辦公桌前的沈以寧。
“沈以寧,這道題你明明會做,草稿紙上的步驟都是對的,為什麽卷子上寫錯了不改?還把卷子摳破了?你最近上課總走神,是不是家裏出什麽事了?”班主任的語氣裏帶着嚴厲的關切。
八歲的沈以寧雙手背在身後,手指死死地摳着校服的衣角。她低着頭,看着自己那雙洗得有些發白的帆布鞋。
她該怎麽說?說爸爸不要她了?說媽媽沒錢給她買橡皮?
驕傲和自尊像兩把鎖,鎖住了喉嚨。
從辦公室出來,走廊裏空無一人,其他同學都已經放學回家了。
沈以寧低着頭,順着走廊往樓梯口走。眼淚終于在這個沒有人的角落裏,大顆大顆地砸在水泥地上。
走到樓梯拐角處,一雙白色的塑料涼鞋擋在了她的視線裏。
沈以寧擡起頭,看到了同班同學鐘情。
八歲的鐘情穿着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色棉布裙子,紮着兩個小辮子,眼睛又大又亮,像個沒有煩惱的小太陽。
鐘情看着眼眶通紅的沈以寧,沒有問她為什麽被老師罵,也沒有問她為什麽哭。
她背着一個粉色的雙肩書包,拉開拉鏈,從裏面拿出一個鉛筆盒。打開鉛筆盒,裏面躺着一塊嶄新的橡皮。
鐘情拿出一把小美工刀,将那塊橡皮放在樓梯的扶手上,比劃了一下正中間的位置,用力切了下去。
“咔噠”一聲,一塊完美的橡皮被切成了并不平整的兩半。
鐘情拿起其中一半,遞到沈以寧的面前。
沈以寧愣住了,她往後退了一步,沒有接。
“我不要。”她倔強地別過頭,聲音裏帶着濃重的鼻音,她不需要別人的同情。
鐘情往前走了一步,直接拉起沈以寧的手,把那半塊橡皮硬塞進她的掌心。
“我媽媽昨天給我買的。”鐘情笑得眉眼彎彎,露出兩顆小虎牙,“但是我的文具盒太小了,一整塊放進去,鉛筆就裝不下了。扔了又可惜,你幫我用一半好不好?”
一個八歲的女孩,一個拙劣又溫柔的謊言。
那天下午,夕陽把兩個小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……
病床上,心電監護儀的頻率變得越來越慢。
滴——滴——
沈以寧的呼吸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,走馬燈的幻境漸漸消散,意識重新回到病房。
她知道,屬于自己的時間不多了。
“鐘情。”
沈以寧在意識海中發出了最後一次呼喚,聲音很輕,像是一陣随時會散去的霧。
“我在。”鐘情的聲音立刻回應。
沈以寧沒有睜開眼睛,氧氣面罩下,她的嘴角帶着一絲滿足的笑意。
“三十年,辛苦你了。替我看了那麽多卷宗,考了那麽多試。”
“是你辛苦。”鐘情站在黯淡的秩序符文上,看着這具徹底枯竭的軀殼,“沒有你的外勤和線索,所有的法理都是空談。你是我合作過,最強悍的同盟。”
沈以寧沉默了一會兒。
病房外,雨停了,陽光透過雲層,灑在窗臺上。
“其實,我第一天就知道,你不是她。”
“我的情情,是個連看殺雞都會吓哭的女孩。她不會懂那些冰冷的法條,不會面不改色地解剖一具屍體,更不會用那種冷漠的眼神看人。”
沈以寧在腦海裏低低地笑了笑。
“但是,我不怪你借用她的記憶。相反,我很感激你。如果沒有你,我可能死在烏骨村的後山了,也可能窮盡一生,也無法把趙大發那些人送上刑場。你替她報了仇,也替無數個像她一樣的女孩,撐起了一把傘。”
沈以寧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,心電圖的波形趨于平緩。
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,沈以寧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整整三十年、從來不敢觸碰的問題。
“我快走了。”沈以寧的聲音輕若游絲,帶着一絲近乎哀求的脆弱,“你告訴我……我還能見到她嗎?”
還能見到那個在樓梯拐角處,遞給她半塊橡皮的女孩嗎?
還能見到那個穿着白裙子,笑得眉眼彎彎的小太陽嗎?
意識海中,死一般的寂靜。
鐘情知道答案。
那個真正的鐘情,在烏骨村的案子宣判,怨氣徹底消散的那一刻,就已經按照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,進入了輪回。
三十年過去了,那個靈魂可能已經投胎成了別人,過着全新的人生。
沒有前世的記憶,沒有烏骨村的夢魇,當然,也沒有那個叫沈以寧的朋友。
鐘情選擇了沉默。
沈以寧等了很久,沒有聽到回答。
心電監護儀的線條發出了一聲長長的、刺耳的報警聲。
滴————
在心跳停止的最後一秒,沈以寧沒有流淚。她只是在意識的深淵裏,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聲。
“騙子……”沈以寧最後的聲音在腦海中散開,“撒個謊……哄哄我……都不行嗎?”
随後,一切歸于沉寂。
病房裏的儀器紅燈瘋狂閃爍,值班醫生和護士推開門沖了進來,開始了徒勞的搶救。
在這具已經失去生機的軀殼內。
【檢測到宿主載體生命體征徹底消失。】
【終極任務結算完畢,脫離程序啓動。】
系統的藍色光暈瞬間包裹住鐘情的靈魂。
金色的秩序符文在意識海中最後一次旋轉,然後緩緩收攏。
鐘情的靈魂升到半空。
她看着病床上那個面容安詳的老婦人,看着那些醫生在做着最後的心肺複蘇。
“不能。”鐘情在虛空中給出了答案。
三十年的光陰,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。
淡藍色的光柱穿透了醫院的天花板,直沖雲霄,消失在無盡的虛空中。
病房裏的電視機還在播放着新聞。
“這不僅是一次司法的勝利,更是法治精神在這片土地上的生根發芽。那些致力于此的法律工作者,他們的名字,将被永遠銘記在我國的法治進程史中。”
窗外,雲霧散去,冬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下來,照亮了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。
作者有話說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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